# 萧雅(上)——雪豹 在别人眼里,我是中央大学图书馆门前那株必须按节气开花的白梅,是萧家大宅里用尺子量着脚步长的留声机。他们说我读《诗经》时睫毛垂落的弧度都得符合“淑女”的行业标准,说我走路时旗袍开衩晃动的幅度是经过精密计算的——据说那个角度最能体现“未来军官太太”的体面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,刚刚好够让男人们在前线想起来觉得有面子,又不至于让后方的太太们觉得有伤风化。 可在我自己眼里,我不过是十八岁那年被两头猪绑架了人生的、再普通不过的女学生阿雅。那是个蝉鸣能把柏油路晒出焦糊味的初夏,我刚从女子师范的图书馆冲出来,怀里抱着借来的《拜伦诗选》,蓝布旗袍被汗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,像片不听话的叶子。周卫国就是那时候骑着单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的,车铃摇得比我的心跳还急,车筐里装着刚从夫子庙鬼市淘来的宝贝。 他一个急刹,单脚点地,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纸盒子,汗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滚,在夕阳里亮得像小灯泡:“雅儿!你看这是什么好东西!” 纸盒子打开,是一对粉嘟嘟的陶瓷小猪,圆滚滚的肚皮,翘得老高的鼻子,最关键的是——左边那只的耳朵上,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釉下彩瑕疵,红扑扑的,像是不小心蹭到了姑娘的胭脂。周卫国把那只瑕疵的塞给我,自己抢了完好的那只,义正辞严:“这叫阿土。摊主说是乾隆年间的,我看就是上周刚从窑里滚出来的泥疙瘩。但这疙瘩有讲究——你看它们这憨样,像不像我?” 我捧着那小猪,指尖摸到冰凉的釉面,又触到温热的胎土,那瑕疵红得正好,像颗朱砂痣。我噗嗤笑出声,抱着猪转身就跑,蓝布旗袍的开衩在蝉鸣里一荡一荡:“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是猪的道理?这明明……像我!” 从那以后,我的书包里就常年住着一头猪。周卫国在陆军军官学校读书,每周六下午必定翻墙头溜出来看我,裤腿上还沾着操场的黄土,怀里却揣着各种冒着热气的小玩意儿:糖炒栗子用《申报》包着,烫得他胸口发红;草编的蚱蜢腿儿还会弹动;但每次都忘不了把他的那只陶瓷小猪也带来了。我们俩坐在玄武湖的长椅上,把两只阿土摆在膝盖上,让它们鼻子对鼻子,像是在相亲。 “你看,”周卫国戳戳我的那只阿土的瑕疵耳朵,“这是阿土妹妹,那是阿土哥哥。阿土哥哥今天学会了立正稍息,阿土妹妹呢?” 我一本正经地举起我的猪,对着阳光照:“阿土妹妹今天背了二十个德文单词,还吃了三块桂花糕,现在肚子里全是学问和糖。” 他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把阿土哥哥掉进湖里。那天傍晚,我们租了条小船,他非要教我从船尾看落日,说将来当了将军,得带着夫人巡查长江,现在先在这潭死水里练手。我坐在船头,月白色的的确良裙子铺散在船板上,手里攥着阿土妹妹,周卫国在船尾瞎使劲,船却在原地打转,把湖面上的浮萍搅得团团转,惹得旁边钓鱼的老先生直瞪眼。 “周卫国!”我笑得辫子上的蝴蝶结都快散了,指着他说,“你这哪是划船,你这是让阿土学游泳呢!再打转我要晕船了,晕了我可要把阿土妹妹的早饭吐出来!” 他擦了把汗,把桨一扔,从船尾蹭过来挨着我坐下,指着那对在船板上滚来滚去的小猪说:“你看,阿土现在有了咱们的船,它们是猪里最风流的——去过玄武湖,将来还要去秦淮河,去莫愁湖,去……去柏林的施普雷河。”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金色,两只小猪在霞光里粉嘟嘟的,像两团会发光的棉花糖。 1935年的南京,梧桐树的叶子绿得能滴出水来。我的宿舍书桌上渐渐摆满了阿土的周边——我用毛线给两只小猪织了小背心,红色的套在周卫国那只阿土哥哥身上,蓝色的套在我的阿土妹妹身上,虽然织得歪歪扭扭,针脚大得能钻过蚂蚁,但两只猪穿上后显得格外神气,摆在床头,早晨一睁眼就能看见两头猪在晨光里憨态可掬地对望,像是在说:“快起床,今天要背单词呢!” 我开始学德文,不是为了当军官太太有面子,是为了能看懂周卫国将来从德国寄来的信。我把阿土妹妹摆在德文课本上,每天背单词前先摸摸小猪的鼻子,跟它商量:“阿土啊阿土,你爸爸去德意志学打枪了,咱们娘俩得把洋文学会,不然他寄情书回来,咱俩得找个洋先生翻译,那多丢人。来,跟我念——Guten Morgen!”阿土妹妹睁着俩黑豆眼,一脸茫然,我就当它是听懂了,奖励它一粒糖炒栗子——当然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。 同宿舍的女同学都说我魔怔了,好好的萧家大小姐,跟两头泥猪说话。我就理直气壮的:“你们懂什么?这叫胎教。阿土将来是要当留洋猪的,现在不培养,将来怎么在国际上交流?” 1935年秋天,周卫国要去德国留学了。临走前那个晚上,我们在鼓楼的老城墙根下约会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只新烧的紫砂小猪,比原来那对陶瓷的还大一圈,底座刻着歪歪扭扭的“卫”和“雅”两个字,一看就是他自己捏了找人烧的,那字丑得像蜘蛛爬。 他说:“这是阿土的儿子,或者女儿,辈分你定。我把它留给你,你带着它好好读书,好好弹琴,好好吃饭,把自己养得比阿土还胖。等我回来,咱们凑齐一家三口,去新街口那家新开的照相馆,拍张全家福,要穿西装和婚纱的那种,洋气的!” 我抱着那只紫砂阿土,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笑得直抖,眼泪却滚出来砸在猪背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我捶他:“谁要跟你凑一家三口?这猪丑得像个土豆,跟你一模一样!”可手却紧紧攥着,生怕他反悔要回去。 轮船从黄浦江出发那天,我没去码头送。不是怕哭,是怕我在码头上笑得太大声,把他笑得舍不得走了——我想让他轻快地走,去那边学好本领,回来给我讲柏林的彩虹。我躲在宿舍里,把三只小猪——陶瓷的阿土爸爸、阿土妈妈,还有紫砂的阿土宝宝——摆在窗台上,对着长江的方向,给它们开了个家庭会议。 “现在,”我盘腿坐在床上,严肃地对三只猪宣布,“阿土爸爸去远征了,咱们娘仨要守住阵地。阿土妈妈负责好好学习,阿土宝宝负责好好长肉,我负责……负责每周给你们讲周卫国寄来的信。咱们要约法三章:第一,不许掉釉;第二,不许长胖——哦不对,第三,要每天笑三声,不然阿土爸爸在德国会担心的。” 然后我真的对着三只猪笑了三声,咯咯咯的,惊飞了窗外树上的麻雀。 邮差每周来一次,我总是第一个冲下楼,蓝布旗袍的下摆扫过楼梯扶手,像一只快乐的蓝鸟。周卫国的信总是厚厚的,里面夹着菩提树的叶子,夹着柏林咖啡馆的糖纸,夹着他自己画的速写:穿军装的他在勃兰登堡门前敬礼,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画了个穿旗袍的姑娘,扎着麻花辫,手里抱着一头猪,标注着“雅儿与阿土在此”。 我回信时会把信纸叠成小猪的形状,用红笔画个圆圈当鼻子,或者用印泥盖个猪蹄印。我告诉他,阿土妈妈昨天从书桌上滚下去了,摔裂了道缝,我用红色指甲油补了,现在阿土妈妈像个有伤疤的勇士,更神气了;告诉他,我在学做西餐,把煎蛋煎成了阿土的形状,虽然最后吃起来就是普通鸡蛋味,但看着就喜庆;告诉他,南京的梧桐又绿了,我每天抱着阿土宝宝去图书馆,管理员阿姨都认识这对猪了,昨天还问:“萧小姐,你家阿土今天借什么书啊?” 1936年的春天,中央大学的樱花开得疯了。我抱着阿土宝宝坐在树下读他刚寄来的信,信里说他在射击比赛得了奖,奖品是一把银质的小手枪模型,他已经托人打了项链,等回来亲手给我戴上。阳光穿过樱花瓣,在我浅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阿土宝宝的紫砂胎被晒得温热,像个真正的小生命在我怀里呼吸,那触感让我想起周卫国掌心的温度。 远处传来陆军军官学校操练的号子声,那是周卫国的学弟们在跑步,脚步声整齐得像是未来的脚步声,咚咚咚,踩在春天的鼓点上。我亲了亲阿土宝宝的猪鼻子,又亲了亲阿土妈妈的瑕疵耳朵——那道指甲油补的裂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一道勋章。 “阿土啊,”我对着猪耳朵小声说,也对着柏林的方向,“你爸爸要回来了,咱们得把钢琴擦得亮亮的,我要弹新学的《蓝色多瑙河》给他听——告诉他,南京的春天,比柏林的雪暖和多了,而且,而且……” 我压低了声音,像是说什么天大的秘密:“而且我给它织了条新围巾,绿色的,跟你爸爸军装的领子一个颜色。” 风穿过樱花树,把花瓣吹落在我发间,也吹落在三只小猪的背上,像一场温柔的、粉白色的雪。阿土妈妈们静静地看着我,黑豆眼睛里映着整个南京城最亮的那片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