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萍——雷雨 在别人眼里,他是一个懦弱寡断、薄情负义的少爷。逢人便笑,却笑得虚浮,像一张贴在脸上的纸,风一吹就要掉。父亲的朋友拍他肩膀说"周家后继有人",他就垂着头称是,心里清楚得很,父亲从没正眼瞧过他,他不过是周朴园书桌上一件摆着撑场面的摆件。但在他自己眼里,只是一个从没被人好好爱过、也从没学会好好爱人的孩子。他记得小时候趴在窗沿看雨,奶妈在身后喊他小心,父亲路过,只冷冷说了一句"不成体统",转身走了。他从那天起就知道,这个家里没有他的位置,有的只是一个叫"周萍"的躯壳,用来应付门楣,用来续香火,用来在宾客面前弓着腰陪笑。 他第一次走进繁漪的房间,是替父亲送一碗药。繁漪坐在窗边,窗是关着的,她望着那扇窗的眼神,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,翅膀还在扑,却哪里也去不了。他把药放在桌上,她忽然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火,有渴,有恨,有他在父亲眼里从未见过的温度。他慌乱地低下头,耳根子烫了整整一夜。他以为那是爱,后来才知道,那是两个溺水的人在黑暗里摸到了彼此的手,不是因为情,是因为怕沉下去。他们在这座死屋里厮缠了三年,每一次相见都像偷来的,每一次分开都像判了刑。他抱着她哭过,她掐着他骂过,两个人都知道这是错的,却都没有力气松手,因为松了手,就只剩黑暗了。 他抛下繁漪,去爱四凤,不是因为四凤更好,是因为四凤身上有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干净。四凤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笑声清脆得像院子里的雨打芭蕉,她说话时带着乡音,手上有洗衣服留下的皴裂,那些皴裂在他眼里比绸缎还珍贵。他第一次牵她的手,感觉到她指节上的茧,忽然想哭——他活了三十年,从没有人用这样一双手握过他。他以为跟着四凤走,就能把自己从这座宅子里拔出来,把那些阴暗的、见不得人的、压在喉咙口的全部甩掉,重新活一次。可他忘了,他伸出去的那双手,三十年里沾了太多,本身就是污的,握住的只会是另一场泥沼。 他其实早就想走了。行李收了又散,散了又收,床底下那只皮箱在那年冬天积了一层灰。不是没有路,是他的腿在这座宅子里泡软了太久,站起来就抖。他恨父亲,却在父亲面前连声音都放不响;他怜繁漪,却在繁漪哭着求他的时候转过脸去;他爱四凤,却把她带进了这场他自己都逃不出去的漩涡。他夜里睡不着,盯着天花板,想自己究竟算个什么东西。不坏到底,不好到头,不够狠心彻底负了人,又不够良心彻底留下来担着。他活在两头,哪头都不肯去,哪头也都不要他。 雷雨那夜,闪电把整座宅子劈得透亮,每一道光都像在清点罪证。四凤触电死在院子里,他跑过去,跪在泥地里抱着她,雨水和泥浆糊了他一身,他喊她的名字,喊了很多声,她都没有应。鲁大海在廊下骂他,繁漪在楼上笑,那笑声一阵一阵的,比雷声还要叫人心寒。弟弟冲进雨里,也倒下了。他跪在泥地里,雨打在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,也懒得分了。他忽然觉得很累,累得连站起来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这一生他欠了太多人,繁漪,四凤,弟弟,甚至那个从没被父亲好好看过一眼的自己,每一笔都还不清。 他最后站在那扇门前,身后是雨,眼前也是雨。枪是冷的,贴着太阳穴,他反而平静下来。他想,早该如此,早该如此。他这一生,若是从没来过,或许那些被他拖进泥里的人,还能活得好一点。 枪声只响了一下,淹进雷声里,没人听见。 雨还在下,整座宅子湿漉漉的,像一个人哭了很久很久,哭到忘记自己为什么哭。窗台上积了一洼水,映着闪电,一明一灭,没有人来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