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嘉轩(上)——白鹿原 我这一生,腰杆子从来没弯过。 不是没有想弯的时候。是不能弯。白家的腰若弯了,白鹿原上的人便会说,白秉德的儿子,不行。我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不是叮嘱我善待兄弟,不是叫我好好供祖,他就说了四个字:"挺直了站。"我那时候跪在炕边,油灯的光把他脸照得又黄又深,那些沟壑我从小就熟,熟得像认识自己手背上的纹路,可那天夜里我忽然觉得陌生,觉得那张脸是一块即将风化的崖壁,正在慢慢地、不动声色地往里头缩。我鼻子发酸,眼眶发热,却没有哭。白家的男人哭,丑。哭了让人看见,要说闲话的。 我挺直了腰,跪在那里,把那四个字咽进去,咽得很深,深到后来它们长进我骨头缝里,成了我这副身板里最硬的一根东西。 他走之后,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那天夜里没有月亮,白鹿原黑沉沉的,风从塬边上滚过来,带着麦地的气息,带着黄土的腥气,我站在那个气息里,感觉到脚底下的土是实的,厚的,往下不知压着多少代白家人的骨头。我想,这地是我的了,这家是我的了,这担子,也是我的了。 我那年十四岁。 娶第一房媳妇是十五岁那年秋天。她是邻村一户姓胡的人家的女儿,我没见过她,成亲那天掀开盖头,看见她的脸,生得周正,眼睛低垂着,睫毛很长,脸颊上因为害羞还带着一点红。我那时候心里跳了一下,那是一种很陌生的跳法,不像跑了一段路之后的那种急,是一种慢慢漫上来的、说不清楚的暖。我想,这个女人,大概能跟我好好过日子。 她进门三个月,人就没了。 是一场风寒,起初不过是咳嗽,我娘说没事,贴几副膏药,喝几碗姜汤,捂一捂就好了。可她就是没好,越咳越深,人越来越轻,到后来躺在炕上,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要透过去似的。那天早上我去地里,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断了气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见我娘红着眼睛走出来,就知道了。 我站在那里,心里是空的。 不是不难受,是难受也不知道往哪里放。她在我身边三个月,我其实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她,连她说话是什么声调,笑起来是什么样子,我都还没摸清楚,人就没了。那种空不是失去一个人的空,是一种更奇怪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空。我去喂了牲口,把草料添进槽里,看着牲口低头吃,听见那个咀嚼的声音,觉得日子还在,地还在,粮食还得种,事情还得做。 人死了,活人还得活着。 这话是我爹说的,我那时候才真正懂了它的意思。 第二房进门的时候,我已经十七岁了。这个媳妇是我娘看中的,说她命好,八字旺夫,生得壮实,能干活,能生养。我没有说什么,娶了。她比第一房活得久一些,将将满了一年,害了一场病,也走了。我站在院子里看人把她抬出去,还是那个院子,还是那个角度,像是在重复一场我已经熟悉了的事情。我娘在旁边哭,我没哭,只是站着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慢慢地、一层一层地结成壳,硬的,厚的,把里头的东西封住,封得严实。 第三房没撑过三个月。 那段日子白鹿原上的人开始说闲话了,说白嘉轩克妻,说他命里带煞,说跟了他的女人没好下场。我知道有人说,也知道说的是什么,装作不知道,每天照样去地里,照样在祠堂里站得笔直,照样跟人说话,脸上不带一丝异样。但夜里躺在炕上,我是睡不着的。我听见风在屋顶上走,听见黄土塬上夜里特有的那种空旷的声音,像什么很大的东西在远处喘气,我就盯着房梁,想,是我的问题吗?是我白嘉轩这个人,从根子上就有什么地方是坏的、是带着晦气的,所以近了我的女人,都要遭殃? 我不信鬼神,从我爹那里就学来的,不信那些。但那几年夜里,我信了几分。 只是白天从来不露出来,白天我的腰是直的,脸是平的,走路的步子是稳的。 仙草是第七房。 前头几个,我不细说了。那是我这辈子不愿意细想的一段,不是因为忘了,是因为记得太清,清得让人发闷。每一次我都以为能好,每一次都没好成。到最后我娘已经哭干了眼泪,坐在炕上,就是发呆,不说话,见了我也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,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心疼和愧疚搅在一起,让我不敢多看。 仙草进门那天,我在院子里劈柴。 我没有像从前几次那样专门去迎,让我娘带着人把她领进来就是了,我继续劈我的柴。斧头落下去,木头开裂,那个声音清脆,结实,我喜欢这个声音,听着踏实。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我没抬头,手上的活没停。 后来有人喊我,说新媳妇来了,让我进去见一面。 我放下斧头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进了屋。 她站在屋子中间,背对着门,正在打量屋里的陈设。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来,看了我一眼。就是那一眼,我后来想了很多年,想那一眼里头到底装着什么。不是那种新嫁娘惯有的羞怯,不是低眉顺目,是一种平静的、认真的打量,像是要把我这个人看清楚、看透,然后自己拿主意——值不值得跟你过。 我被她看得心里一跳。 转过脸去,咳了一声,说,坐吧。 那晚我睡得很沉,是很多年来睡得最沉的一觉,连梦都没做。早上醒来,天刚蒙蒙亮,窗纸上透着一层青白的光,我躺着听见灶房里已经有了动静,锅碗的碰撞声,风箱拉动的声音,还有火燃起来之后柴烟的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。我就知道,她起来了,她在做饭。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口气。 仙草是个硬性子的女人,这一点我很快就知道了。她不爱说软话,不爱撒娇,有什么不满意,眼睛直接就告诉你了,嘴上却未必肯开口。她做事利落,灶上院里都打理得干净,对我娘恭敬却不卑微,那个分寸拿捏得很准,让我娘挑不出什么毛病,又让人知道她不是好欺的。我头一回见一个女人把自己活得这么清楚,清楚自己是什么,清楚自己要什么,清楚什么能让,什么不能让。 我没有跟她说过情话,这辈子都没有。 但有一年冬天,地里的活都收了,我坐在院子里抽烟,她从屋里出来,给我送了一件棉袄,说天冷了,穿上。我接过来,她转身要走,我忽然说了一句,你进门这些年,辛苦了。 她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说,都是该做的。 就进屋去了。 我坐在那里,抽完那锅烟,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卷起来,打了个旋,又落下去。我想,这个女人,我这辈子亏欠她的,只怕还多着哩。 引种罂粟那年,我在心里盘算了不知多少个来回。 那东西我当然知道是什么。白鹿原上不是没有人种过,但我爹在世的时候是不许的,说那是伤天害理的东西,让人抽了之后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地里种它,和往土里种祸根没什么两样。我把这话记着,但那年鹿子霖第一个把苗插进地里的时候,我去看了一眼,站在地边上,看着那些绿茵茵的苗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 鹿子霖见了我就笑,说嘉轩兄,这玩意儿发财哩,你看着,今年秋上,我鹿家要起新屋。 我没有理他,回去了。 但我把他的话放在心里,算了三天的账。 第四天早上,我去买了苗,种下去了。 我告诉自己,就这一年,挣到钱,把家里的债还清,把那几亩薄地买回来,然后该种什么种什么,再不碰这东西。我这样跟自己说,说得很笃定,像是订了一个契约。 秋天,钱挣到了,比我算的还多。 挣到钱那个夜里,我坐在院子里,月亮很圆,把白鹿原照得像铺了一层霜,麦场、土墙、远处的塬边,都是白花花的,静得出奇。我爹坐过的那把椅子就放在院子里,我没有坐上去,只是看着它。我想,爹,你儿子发财了。 可我心里不是那种结结实实的高兴,是一种说不清的发虚,像脚踩在松软的土里,往下陷,又陷不到底,爬不上来,悬着,难受。 我那晚想了很多。想起来那些抽大烟的人,眼睛涣散,脸色蜡黄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,只剩一副空壳子。我手里的钱,有没有一部分,是从那样的人身上来的?我白嘉轩,讲了一辈子的仁义,这一回,是不是做了一件不仁义的事? 这个念头一旦有了,就压不住。 第二年开春,我把那块地腾出来,种回了麦子。 仙草问我,今年不种了? 我说,不种了。 她没有再问,点点头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。这是她的好处,她从来不追问我的决定,但她也从来不是不明白,她只是选择不说,把那些懂得都藏在眼睛里,偶尔让你看见一下,又藏起来。 族长这顶帽子,是一点一点压上来的,不是哪一天忽然就有了,是年头一长,白鹿原上的人慢慢就认定了,有什么事,找白嘉轩。 家里的地界争了,找白嘉轩。儿媳妇和婆婆掰了,找白嘉轩。兄弟分家分不均,找白嘉轩。谁家儿子在外头惹了事,回来找白嘉轩给撑腰。谁家闺女被人欺了,也来找白嘉轩做主。我坐在那里,听人把事情原原本本讲完,心里先过一遍,该怎么断,断了有没有漏,会不会有人不服,不服的人怎么堵回去,都想清楚了,再开口。 开了口的话,不能收回去,也不能改,改了就没有威信了。 我断事从来不偏不倚,这一点原上的人都知道,也都服。但"不偏不倚"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,做起来是要付出代价的,那个代价就是,你自己的人也不能偏。有一回孝文在外头和人起了争执,那孩子年轻气盛,动了手,有理变成没理了。我把他叫回来,当着外人的面,让他赔了不是。他那时候脸涨得通红,低着头,眼眶里含着泪,没有掉下来,硬撑着。 人走了之后,仙草来找我,说你也太狠了,孩子面子上过不去。 我说,就是要让他过不去。过得去,下回还来。 仙草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。 但我那天夜里,也没睡好。 我想起孝文小时候,跟在我后头跑,非要跟我去地里,我说你腿短,跟不上,他就拼命迈大步,把两条小腿蹬得飞快,累了也不说,就是要跟着。那孩子从小就有股子倔劲,像我,也像他娘。我那时候心里是有骄傲的,觉得这孩子,将来能撑起白家的门楣。 后来的事,是后来的事了,我不在这里说。 有些事想起来,像是刀在陈年的伤疤上划过去,已经不是锐痛,是一种钝的、绵长的、让人喘不上来气的痛。 修祠堂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,没有之一。 那年我去请了风水先生,把祠堂的方位细细地看了,重新修缮,里头的牌位一一整理过,该入的入,该正名的正名。落成那天,我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那两扇厚实的木门,看着里头香烟袅袅,祖先的牌位整整齐齐地立着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庄重,不完全是高兴,更像是一种……交代,像是我对着列祖列宗有了一个交代,对着我爹有了一个交代,对着这块我从小踩到大的黄土地有了一个交代。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,让人都先散了,我一个人站着。 点了一炷香,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抬头看了看里头悬着的那块匾——仁义白鹿村。 仁义。 我用这两个字,撑了大半辈子了。我信它,也怕它,怕自己哪一天对不起这两个字,被这两个字戳着脊梁骨说,白嘉轩,你言不副实。我在祠堂里站着,香烟在我面前慢慢散开,我想,我这一生,有没有真正活出过这两个字? 我没有答案。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,到现在还没有答案。 鹿子霖这个人,我跟他打了一辈子的交道,要说清楚我对他是什么感情,很难。他不是坏人,但他也不是好人,他是一个活得很清醒的人,清醒到有时候让我觉得,他看见了一些我假装没看见的东西。我跟他斗,斗了一辈子,斗地,斗钱,斗族里的事,斗儿子辈的前途,斗来斗去,原上的人都知道白鹿两家不对付。 但有一回,他喝多了,在路上碰见我,拉住我的袖子,说,嘉轩,你说你我,这辈子,图个啥哩? 我把袖子抽回来,说,你醉了,回去睡吧。 走了几步,我停下来,没有回头,站了一会儿,又走了。 他那句话,我没有回答,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或者说,我知道,但那个答案太大,太重,不是站在路上能说得清楚的,也不是说给他听的。 白鹿原上的风,一年四季都在刮。 春天刮起来,带着土腥气,带着麦苗刚出头的那种青涩的甜;夏天的风热,从塬上压下来,把人烤得发干;秋天的风才是好的,有麦香,有草木成熟之后那种沉甸甸的气息;冬天的风是刀,从北边削过来,把人的脸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。 我在这风里站了几十年,站到皮肤皲裂,站到手上全是老茧,站到眼睛看远处开始发花,站到腰有时候在夜里疼得让我睁开眼睛,在黑暗里愣愣地盯着房顶,听见仙草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,才慢慢地、重新沉下去。 有她在,我能沉下去。 这么多年,我没有跟她说过这句话,也没打算说。但我知道,她知道。 那年黑娃回来,带着田小娥,我没有让他们进祠堂,这件事,是我这辈子为难过自己的事情之一。我知道黑娃在外头过得不容易,知道那个女人虽然来路不好,但跟着黑娃也吃了苦,但族规是族规,我不能开这个口子。开了,往后白鹿村的规矩,谁还当回事? 黑娃的爹鹿三,跟了我家几十年,那是忠厚老实的人,我对他是有情义的。他儿子的事,我不能帮,这让我心里也是过不去的。 我不是没有私心,我有。但族长的位置让我把私心藏在了更深的地方,深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摸不着。 仙草病了是慢慢的,不是一下子。 起初她只是说乏,说没力气,我以为是年岁大了,让她少干些,她不听,还是那样,灶上院里地里,哪里都要去。后来脸色开始不对,我让她去看,她说没事,说女人家哪个不是这样,撑一撑就过去了。我看着她,知道她在硬撑,却也知道她不许我多说,我多说了,她那眼神就来了,那种不软不硬的眼神,不是生气,是你少管我,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。 我就不多说了,心里记着,眼睛跟着。 有一天早上,我起来得很早,她还没醒,我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睡着的脸。那张脸比年轻时候多了许多纹路,眼角,额头,嘴边,每一道纹路我都认识,知道它们是哪一年哪一件事留下来的。我坐在那里,天还没亮,屋里黑沉沉的,窗纸上透着一点蒙蒙的青,我看着她,心里有一种很重的、往下坠的感觉,像是知道什么,又不肯承认知道什么。 我没有叫醒她,轻轻地起来,去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 白鹿原上的天,那天亮得很慢,一点一点地从东边渗出来,先是灰,然后是淡青,然后是橘,然后是金,把整个塬都照亮了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亮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有些东西压在那里,很沉,很沉,像那块黄土地,结结实实地压在我心口上,搬不动,也躲不开。 她走之前那些日子,我把地里的事都交出去了,天天守在家里。 她说你去忙你的,我没事。 我说地里的事有孝武,用不着我。 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闭上眼睛,歇着。 我坐在炕边,抽烟,不说话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,那呼吸越来越浅,越来越轻,像是一盏灯,油一点一点地少下去,火苗越来越小,小到让你不敢看,又舍不得不看。 我就那么坐着,一天一天地坐着。 腰是直的。 眼眶是干的。 心里是什么,我说不清楚,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说不清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