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斯梅拉达(上)——巴黎圣母院 我有一双好脚。 这话是我自己说的,不害臊。加利这样跟我讲过,他说,爱斯梅拉达,你跳舞的时候,脚像是不沾地的,像是地面只是给你借个力,真正的你,是属于空气的。我当时笑他,说你这话说得像个诗人,他就真的拿出一张纸,要给我写诗。我已经跑远了,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,风把他的头发吹乱,他冲我喊什么,我听不清,也不想听清,转过身,继续跑。 我喜欢跑。 跑起来的时候,巴黎就是我的。 巴黎是个很大的地方,大到你一辈子走不完,但我已经走了很多年,走到我知道哪条巷子转弯之后藏着一家卖热栗子的老头,哪个广场的石缝里每年春天会长出一丛不知道谁种的野花,哪一段河边的石头被水磨得最光,坐上去晒太阳,能从早坐到晚。我在这个城市里活得像一条鱼,不是那种被人养在池子里的,是那种在宽阔的水里横冲直撞、想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的。 今天广场上的人很多。 人多我就高兴,人越多我就越高兴,我知道这个脾性不是人人都有,有些人见了人多就想往角落里缩,我正相反,人群对我来说像风对火把一样,越吹越旺,越吹越亮。我把加利的绳子拴在广场边上的一根柱子上,回头看它,它用那双黄眼睛瞪我,嘴里嚼着什么,一副很冷静、很置身事外的样子,仿佛它不是一只山羊,是一位见惯了世面的老学者,在打量这些愚蠢的人类。 我说,加利,你等着,一会儿给你带好东西回来。 它把脑袋转开去,假装没听见。 我就笑着跑进人群里了。 巴黎的广场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地方,没有之一。不管什么时候去,都有人,都有事,都有你想象不到的热闹。卖鱼的,卖布的,卖香料的,卖符咒的,磨刀的,算命的,变戏法的,唱歌的,吵架的,哭的,笑的,七八种语言搅在一起,混成一锅,稠得很,浓得很,走进去,每一口气都是活的。 我在这个热闹里穿来穿去,心里跟着那个浓度一起热起来。 今天卖香料的老妇人换了摊位,换到了靠东边的那个角,光照得好,她的那些瓶瓶罐罐在阳光里发光,红的,黄的,深褐的,每一种颜色都是一种气味,我走过去,弯腰,一个一个地闻,闻到一种橘子皮和什么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,停住,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,想起来不知道哪一年哪一个地方,有个女人抱着我,身上就是这个味道,暖的,甜的,带着一点木质的涩。 我只是站在那里愣了一下,就走开了。 那些事不去想,想了也没用,人不能靠往回看活着,往回看会绊跤的。 我是往前跑的人。 鼓点从广场中间传过来,是那种很重很厚的鼓,每一下都砸进胸腔里,砸得你的心跟着跳,跳得比平时都猛。我听见那个声音,脚就不听话了,脚比脑子快,脑子还没决定,脚已经把我带过去了,带到人群围成的那个圈子外面,我在人群外头站了一下,站了大概半息的时间,然后把外头那件大一些的袍子一脱,扔给旁边一个发呆的小男孩,他还没反应过来,我已经钻进圈子里了。 圈子里的空间不大,但够我用。 我跳舞不需要很大的地方,给我一块石板的地方就够,我能在上头把整个天地都装进去。鼓点一起,我的脚就知道往哪里落,身子知道往哪里转,手知道往哪里伸,整个人像是被那个节奏接管了,不用想,不用算,不用决定,就是跟着,跟着那个鼓,跟着那个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劲,往上,往高,往那个只有在跳舞的时候才能去的地方去。 我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眼睛。 那些眼睛落在我身上,是有重量的,但不是压的那种重,是托着的那种,像很多双手一起把你往上举,举得你飘起来,飘得比自己以为的还高。我喜欢这个感觉,不是虚荣,不是需要人看,是那些眼睛让我知道,此刻这个地方,有一团火在燃,那团火是我,我在燃,燃得旁边的人都感觉到热。 这种感觉,我怎么能不喜欢呢。 鼓点越来越密,我的脚跟着越来越快,裙子扯出去,是一个圆,红的,在阳光里转,转得像一朵开放的、不打算收回去的花。我跳到最高的时候,能看见广场四周,能看见人群最外围那些踮着脚往里看的人,能看见圣母院的尖顶在天空里戳着,灰的石头在蓝的天里,庄重,沉默,和广场上的热闹相距了整个世界,却又就在咫尺。 我每次看见那座建筑,心里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说不清楚,像是它在看我,用那些雕刻在石头上的面孔看我,那些面孔有的是天使,有的是我不认识的人,有的是张着嘴的怪兽,它们都看着我,表情各异,却都看着。我不怕它们,就是觉得奇怪,这么大一个东西,这么久,站在那里,看了多少代人跑过这个广场,看了多少场和今天一样的热闹,它什么都看过了,什么都记着,自己却什么都不说。 鼓停了。 我在原地转了最后一圈,站定,裙子的惯性还在转,转了一下,停下来,贴回我的腿。广场上先是安静了一下,那个安静只有很短的一瞬,然后炸开来,掌声,叫声,口哨声,有人往我脚边扔铜板,叮叮当当落了一地,我弯腰去捡,笑着,朝四面八方都笑,因为朝哪里都有人值得我笑。 一个胖胖的商人挤到最前头,满脸红光,说小姑娘跳得好,要请我喝酒。我说不喝酒,他说那要请我吃什么,我说不用请,他说那你要什么,我说什么都不要,然后我朝他眨了一下眼睛,转身走了,听见他在后头哈哈大笑,那笑声很实,很响,在广场上弹了几下,我也笑,笑着穿出人群,走到加利旁边,蹲下来,把收来的铜板数了一遍,今天的不少。 加利用脑袋顶了我一下。 我说,急什么,这就给你买去。 我买了一把干草和半个圆面包,把面包撕了一块给加利,它用嘴唇很斯文地接过去,细嚼慢咽,那个样子像极了我在街上见过的那些大学者,摇头晃脑,一副很有学问的模样。我把剩下那半个面包自己啃了,坐在台阶上,看广场,看人来人往,看鸽子在石板上大摇大摆地踱步,看两个孩子追着一个铁环跑,跑得摔了一跤,爬起来,继续追。 太阳很好,照在脸上暖烘烘的,把人晒得懒,晒得想就这么坐着,坐到天黑。 我靠着柱子,闭上眼睛,听广场的声音。 巴黎的声音从来不停,白天是一种热闹,夜里是另一种热闹,这个城市好像不需要睡觉,不需要歇息,一刻不停地在动,在叫,在响,像一个巨大的、永远开着的市集,把所有的人,所有的事,所有的悲喜,都装进来,装得满满当当,还要再塞。 我在这个声音里长大,或者说,我是跟着这个声音一起走到今天的,它陪着我,我也陪着它。 有时候我想,若是我生在别的地方,生在那种安静的、慢的、人少的地方,我会是什么样子? 想了一下,想不出来。 想不出来就算了,我是属于热闹的,属于广场的,属于这种人声鼎沸、鸡飞狗跳、每天都有事、每天都不一样的日子的。把我搁到安静的地方,我大概会憋死。 睁开眼睛,太阳往西移了一些,广场的影子长了一截。 我拍拍手,站起来,把加利的绳子解开,它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前腿往前一撑,后腿往后一蹬,那个姿势说明它心情不坏。我拉着它,往广场另一边走,那边今天有人在搭台子,我远远地就看见了,想去看看是什么,是耍把戏的还是演戏的,或者别的什么。 走过去,看见台子旁边有人在争执。 一个男人,体型很大,背对着我,正在冲旁边的人嚷嚷什么,嚷得很凶,旁边的人往后退,缩着,那个缩着的样子让我皱了一下眉头,我不大喜欢看人被欺负,那个感觉让我身上起鸡皮疙瘩,像是有什么东西往我背上爬。 我正想绕道走,那个大块头男人转过身来,我看清楚了他的脸。 那张脸,我认识。 是克洛潘,我们的人,鼓包王国的头领,那张脸上永远有一种混合着狡猾和豪迈的表情,像一只同时在打猎和装死的狐狸,让你永远不确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。他看见我,脸上那个凶相立刻就散了,换成了一个夸张的笑,朝我张开双臂,说,爱斯梅拉达,我最漂亮的孩子,你今天挣了多少? 我把那把铜板晃了晃,说,够我和加利吃三天的。 他说,才够三天,你要努力啊,孩子。 我说,那你呢,你今天挣了多少? 他立刻把刚才那副豪迈收起来,跟我哭穷,说他今天运气不好,说这个城市的人越来越小气,说他老了,腿脚不灵便了,说了一大串,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我就知道他要借钱,往后退了一步,把铜板往怀里一揣,说,克洛潘,你上回借的还没还哩。 他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,说这孩子记性好,随他。 我也笑,拉着加利走了,走了几步,从那把铜板里摸出来两个,转身扔给他,他伸手接住,我没有停,继续走,听见他在后头朝我叫,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孩子,说我将来一定有大福气。 我朝他摆了摆手,没有回头。 大福气,这话我听过很多次,从很多人嘴里,算命的,流浪的,老的,少的,都说我面相好,说我将来有大福气。我不信算命,我觉得命这个东西,不是算出来的,是跑出来的,你跑到哪里,命就跟到哪里,你站着不动,命也跟着停。 所以我跑。 一直跑,跑到腿酸,跑到气喘,跑到汗把头发打湿,贴在脸上,跑到巴黎的每一块石头我都踩过,每一条巷子我都穿过,每一个广场我都跳过。 河边的风今天很好,带着水气,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凉快,吹在身上,把刚才跳舞的热汗都吹干了,舒服得让我想叫出来。我站在河边,看塞纳河,看那个颜色,今天的水是墨绿的,不是脏的那种绿,是深的、活的、往下看不见底的绿,水面上有光,碎的,跳的,一块一块地闪,闪得眼睛发花。 对岸圣母院的倒影在水里晃,晃得那些石头好像活了,好像它也想动,也想走下来,到这河里来扑腾一下,只是太重了,被自己压着,动不了。 我低头看水里的自己,看见一张被光切碎了的脸,碎了又合,合了又碎,始终拼不完整,拼不稳定,一阵风来,全散了。 加利凑过来,也低头看水,看了一会儿,打了个喷嚏。 我笑起来,说,你看见自己了吗? 它不理我,转头去吃旁边的草了。 夕阳开始往西边沉,把整个巴黎都染成了橘红色,橘红色的屋顶,橘红色的石墙,橘红色的河面,橘红色的圣母院尖顶,连空气都是橘红的,温的,稠的,甜丝丝的,像是整个城市泡在一锅蜜里,慢慢地,慢慢地,往下沉。 我站在这个橘红里,深吸一口气,吸进去的是整个巴黎,整个傍晚,整个此刻。 今天是好的。 明天也会是好的。 我没有理由觉得不好,我有脚,有加利,有这个广场,有这个城市,有这个每天都不一样的热闹,有跳舞时候那种飘起来的感觉,有铜板落地的叮当声,有克洛潘夸张的哭穷,有卖香料老妇人的那些瓶瓶罐罐,有河面上那些碎的、跳的光。 这些就够了,这些已经很多了。 我拉着加利,顺着河边往前走,脚步很轻,轻得像是踩在那层橘红的光上头,随时都能飘起来,飘进这个巴黎的傍晚里,飘进那个还没有到来的、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明天里。 前头巷子里飘来烤肉的香味。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。 我拉着加利,朝那个香味跑过去了。